2013年11月12日 星期二

青聲誌 第三期【圖文版】負傷的勇士



負傷的勇士

這一期的青聲誌有點硬,夾敘夾議,讀者需要多點想像力及耐心,裡頭的疼痛血跡斑斑,是負傷的勇士們。勇士說的不是這樣的語言,撥雲見霧,披荊斬棘。他珍視的勵志伴隨著一份渴望,關乎自由地。他看見了限制,承認了限制,接納自己的能與不能,於是也能同理他人的。他學會創造那些遠比考試成績更重要的事。


目錄:

從一張燒掉的成績單說起


尋路,林飛帆


我的障礙助理經驗



企劃/小旅行團隊

文字主編/范軒昂
文字編輯/王俊凱、王法明
行政主編/劉惠中
視覺設計/管家青
網站編輯/李盈萱
攝影/劉仲書
協力/陳健民、曹晏清

聯絡信箱/ lifestorying@gmail.com

我的障礙助理經驗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三期]
撰文 /黃佳玉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障礙運動宣言

艱辛的推著輪椅向前,無法自己行動、決定,需要家屬隨侍在側並周到的服務每件事,是大多數人對於障礙者的想像。事實上,即便障礙者無法用自己的手去完成每一件事,但仍可能透過他人的協助,來自主決定自己要進行的活動,增加生活經驗。這就是近幾年來「自立生活運動」致力推廣的目標。


尋路,林飛帆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三期]
採訪整理 /范軒昂

前言:

 認識林飛帆是兩年前的邱智彥事件,那時邱智彥還沒成為一個事件,飛帆也還未在社運現場闖盪,是一個冒雨從台南跑來,聲援現場只有兩三個陪著邱智彥靜坐的成大學生。這些年的生涯中,他從台中轉往台南再到台北念書,累積了許多運動經驗,這次訪談中他將分享自己的求學歷程,觀察、思考與行動。

從一張燒掉的成績單說起──黃哲翰從德國教育回看台灣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三期]
採訪/劉惠中、王法明
撰文整理/劉惠中

前言:

  訪問的契機是今年二月看到了臉書火熱流傳的一篇教育文章「論大學燒成績單的可能性」,提及學生因為考試而扭曲學習的過程。學生日以繼夜的讀書,卻不曾討論我們學了什麼?知識上我們得到了什麼?科目學得好不好?取而代之的是,你考多少分?分數是不是公平的?或是自我懺悔陳述,「寫的時候不夠細心,這題不應該寫錯!」、「這次又考不好了,我真的很失敗」。似乎,考試不是如師長們所說的:「考試只是在測試你學的有多少」這麼單純,透過訪問,我也好像逐漸在探問社會如何塑造一個『好』學生的過程,而這樣的生命歷程,或許可以解答很多看似成功、勝利的背後,真正的樣貌到底是什麼?


2013年3月31日 星期日

迴響by洛書

就是記憶,痛就是痛,你只能選擇之後要用什麼世界觀解讀其他人的行為舉止,選擇另一個面對這些傷痛的方式,選擇另外一個面對這些人的……方式,讓這些傷痕成為提醒你更加積極面對這個世界的印記,讓這些傷痕成為提醒你面對這些人的時候多些包容。

某些人不解為什麼我對這個世界最常出現的反應是憤怒?自從我開始接觸到一些憤怒的人們,同理他們的過程當中,我也開始了解自己,我也被他人與自己同理,更多進一步的真正接納來自諸多生命經驗的歧異,特別是弱勢族群的經驗,特別是負面經驗,特別是你知道這個社會怎麼就在平日理所當然用某些方式與態度對待、看待那些出身低的人。我說「平日」「理所當然」,因為太多人根本忽略平常制度文化當中屢踐的那種暴行,受害事件爆發之後一再操演「壓迫者受壓迫者」的戲碼,這些事情很重要,但是平日生活當中發生的暴行,一樣重要,但可能「不急」吧。

接觸這些人事一開始僅是想要擺脫自己的困境,「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人」,是個驅力、是我的根本命題,這個答案,我死的時候才會交卷。

馬的,什麼鬼夢。


青聲誌第二期出了,這次的專訪對象裡面有我,很感謝青聲誌的大家。

在從小的教育過程中,我其實沒有受到太多的壓迫(比較準確的形容,是「持續且輕微的不適感」,如高中我拿肄業證書,但也還是應屆上了大學),專注的點也不是社會議題,所以也沒有哪個人「點醒」、「啟蒙」我。

只是從國中生活中汲取的一些不成系統的思考,加上高一時看到學長姐對學弟妹的網路霸凌後,跳入戰團中,發現自己並不會因為剛脫離國中,頭腦就比他們不清楚到哪去,漸漸地養出某種「自信」與過程中的快樂。

所以其實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段路上只有我一個人走。我只相信理性、論述、自由派的那些東西,試圖去點出一些我們應該擁有,卻被「大人」說成沒有的那些權利。比較有經驗的人就知道,這樣是沒有「根基」的,看起來只不過是興趣而已,但沒錯,那就是興趣。

有一部小說探討一隻野獸如何可能開啟靈智,進一步修煉成精,說到關鍵在於「妄想」,從開始每天有吃的就很幸福,開始某天起開始去想自己「如果會飛將如何?會游水將如何?」有了這些想望,從此才開始了成精成靈之路。我覺得回到個人層次上,一種具備開放性的自信是很重要的,那是一個「人」所應該具備的邊界。

總之,如果你是一個想要參與社會議題的學生,卻絞盡腦汁也沒有辦法跟同伴一樣去把自己的生活連接到某個「壓迫經驗」而焦慮是否被打成「既得利益者」。我只想說,那些都無所謂,理想與實踐是兩隻腳,必須交互前進,而一個人會在前進的過程中不停的反省與轉化。

2013年3月30日 星期六

學權小旅行:小旅行到東海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二期火熱出刊]

 
撰文 /李盈萱 

        從陰雨連綿數天的台北市來到風和日麗的台中市,穿過綠樹如蔭的中港路。我們在社會科學院前與此次小旅行的導遊洛書碰面。他是東海大學異議性社團人間工作坊的前社長,也正在東海大學念社會學研究所 。他穿著紅色T 恤,背著紅黑相間的鯊魚包,我隱隱可以看到洛書在公共議題上的熱情、自信與攻擊性。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洛書就開始領著大家以不同於尋常觀光客的角度來逛東海大學校園。

宿舍

        作為一個外來的觀光客,以往若有機會到台中的東海大學來,心中浮現的不免就是位於大草坪上的路思義教堂。這個教堂是婚紗攝影的著名景點,一般民眾也會一家大小到東海大學來散步、放風箏。不過導遊洛書讓大家把視線放到教堂斜後方的灰色圍牆,圍牆上有著一圈一圈的帶刺鐵絲網。聽聞有中國觀光客不解的問過,「大學內怎麼會有軍寮呢?」採訪小組也正在納悶,校園裡到底有什麼地方需要如此嚴密的戒備呢?是什麼價值連城的貴重物品?還是要警告生人勿近、有毒化學之類的科學配備?
 
        答案揭曉:這個地方原來是「女生宿舍」。洛書領著大家走到鐵絲網圍牆的裂口,也就是女生宿舍的入口。從這個圓拱型的入口往內看,還可看到一個警衛亭(或是檢查哨?)據說台灣著名作家蔣勳任教東海大學中文系系主任時,對圍牆上鐵絲網的來源感到好奇,行政單位回覆,這鐵絲網最先是美軍到東歐的納粹集中營蒐集來的,東海大學向美軍要來用了。這樣的傳說真實性不得而知,但是「鐵絲網」本身作為表彰危險與權力的隔絕物,卻日復一日的俯視著宿舍中女學生的日常生活。
 
        接著,一棵挺拔的大樹引領眾人到了男生宿舍的入口。沒有圍牆、沒有鐵絲網、也沒有檢查哨,偶有T恤與四角內褲飄到草地上。數棟三層日式風味的建築圍著草坪以ㄈ字型杵著,我們可以看到住宿的男學生正在房間外的長走廊上話家常。草坪上立著曬衣竿,陽光毫無遮蔽灑下來,風呼呼地吹著棉被與衣物,我們就這樣很自在地走進走出。聽說偶也有女同學在此過夜,洛書說起這樣的八卦軼事時,好像並不是在說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男同學進入女生宿舍可就不得了了。有位東海的老師在上課時要求學生用行動挑戰一些既有的規則。三位男同學決定要突破女宿的鐵絲網,一時之間女宿裡兵荒馬亂,廣播擴音器嚷嚷著「有男生闖入了!!」。後來教課的老師還想盡辦法不讓這三位男同學被學校記過。
 
        對於許多人而言,大學校園中設置的宿舍是否要有明確的性別界線、以及要如何給予界線都是個重要的議題。不過,我們也可以發現,校園建築本身並非只是鋼筋水泥上頭貼貼磁磚而已,在宿舍的建築功能選擇上,也反應了「男女有別」──校園對女學生自認有保護或箝制的責任與義務,但對於男學生卻是表現出信任或縱容的態度。

勞作教育處

        還記得我上大學以前,無論是國小、國中或高中,校內都會有「整潔競賽」。每個學生都會被分配打掃班級教室內的環境,每個班級對於校內的公共空間(如:廁所、操場、圖書館等)也都有責任區域。「勞動服務」也經常作為學校處罰學生不當行為的方式。但是我上了大學後,就沒有「學生必須打掃校園」的規定了。我的高中同學們進入各個大學,也都沒有這樣的規定,因此我一直以來都以為一般公私立大學都沒有要求學生打掃校園的規定,直到我們眼前出現了帶著點風霜的『勞作教育處』木招牌,我才知道台灣竟然還有大學有全校性的整潔服務,甚至負責掌管相關事務的行政單位還佔據了整整一排的辦公空間!
 
       在洛書的說明下,我們才知道所有的東海大學一年級生都會被分配打掃校園。校園打掃的事務分成早、午、晚班。為了確保每個學生都被分配到打掃任務,「強制新生住宿」的規定便起了很大的作用。住宿的學生才能夠順利地被分配到早晨六、七點的早掃,或是在天色昏暗時在沒有路燈的相思林中進行晚掃。每個校園角落在早、午、晚都會各有一組學生負責打掃,而各組中的學生來自不同科系。既然要有效安排每年數千名學生到廣大的校園各角落,也不難理解為何「勞作教育處」的行政人力需要整整一排建築來容納了。勞作教育處也提供二年級以上學生工讀費,督導新生的打掃工作。
 
        洛書解釋東海大學勞作教育制度的由來與功能。大學尚未普及化的年代,能夠進入私立大學讀書不乏上流階層的孩子。當時東海大學的校長也親自拿起掃把,帶著全校教職員與學生,一同進行校園的打掃工作,頗有要讓來自上流階層的學生體會勞動工作辛勞的教育意味。這個制度就一直傳下來成為東海大學的傳統,但到了大學已普及化的二十一世紀,結構上進入私立大學的學生家庭的經濟能力是比國立大學學生低,教育意義似已不復存在。同樣是校園成員的教職員們也已被免除打掃工作的負擔。
 
        現今許多大學的校園清潔工作由正式聘僱的工友或是外包的清潔公司負責,東海大學卻保留了這個勞作制度的傳統,以教育之名省下了清潔服務的費用。(講到這裡我不禁想,那麼東海大學的學費比其他聘僱工友或清潔公司的私立大學便宜嗎?或著說,他校用於清潔服務的費用在東海就變成支付勞作教育處人員的薪資了?)
 
        對於學生而言,勞作教育制度則有許多附加的重要價值。洛書表示,勞作教育因為將不同科系的學生分到同個校園區域打掃,也因此增進了不同背景同學的彼此認識,架構起一般課堂或社團無法建立的人際網絡。另外,學生也因為跟校園各處朝夕相處產生對校園空間的認同與情感,促使學生對於校園空間發生變化時願意投入相當程度的關注,甚至進一步串連與行動。勞作教育制度一方面能夠建立學生的校園認同感、架構起學生動員網絡,然而,另一方面在制度本質上又不切合現實的教育目的,可能成為省下校方荷包的利器,甚至讓許多大專院校爭先效仿。如此複雜情事,讓洛書這樣曾致力於校園改革的學生感到又愛又恨。

視線的終點

        位於台北市的中正紀念堂是著名的觀光勝地,裡頭供奉的蔣中正銅像在部分民眾心中是偉大的領導人、民族的救星。但從1940年代起台灣長達半世紀的白色恐怖也是這位先總統一手促成。台灣許多公園、校園至今仍遺留許多這位毀譽參半的獨裁者銅像。抖抖你的錢包,也會掉出不少蔣中正的肖像銅板。銅像、銅板算是常見的了,不過,「中正紀念堂」這間建築竟然在東海大學也出現了分身!
 
        金黃如廟宇般的屋簷,卻無龍鳳神仙在上擺態,灰灰的建築實體就這樣一塊落下地面。這個分身在東海大學的用途是:大禮堂、音樂廳以及大會考的場地。洛書解釋,這個建築是校友捐款蓋起來的,捐款者要求「能夠替該建築命名的權力」,於是「中正紀念堂」五個大字就這樣在大門上頭落了款。中正紀念堂在文理大道的視線終點,也就是圖書館的右側一兩分鐘腳程的位置。相較於其他的校園建築,算是在一個接近核心又不算太核心的位置。我不禁猜測,這樣的位置安排或許是為了要兼顧捐款人的面子,又可稍微應付對蔣中正的反對意見。
 
         如果從東海大學的正門進入,順著高聳的樹木群一直走向文理大道,往主要的教室群前進。東海大學佔地廣大,教室都建在有些輕微坡度的斜草坪上。文理大道就搭了一條長長的石作階梯向上延伸,階梯兩側規劃出一落一落的教室群,教室群都是ㄈ字型排列,開口向著階梯。教室群的建築也是日本特色,中庭是開放的草坪(有的學院在此處放置了修剪的灌木、藝術品或石桌椅供人休憩)人文學院為圓柱、理工學院為方柱,石作階梯並不用水泥封死土地,大樹們仍一棵一棵地站在石階上,落下大片樹影,相映著石縫間爭相竄出的雜草。階梯再往上攀伸至視線的終點,東海大學的圖書館。
 
        學生是抱著什麼樣的期待進入大學的呢?文理大道的視線終點領著大家追求知識與真理。當男同學的內褲跟風一起在校園中漫遊時、而鐵絲網圍牆仍團團圍著女同學的私密生活時、打掃是家務還是校務已不是個問題時。想像在這裡度過轉大人的青春歲月,踏出這個校園後,會是什麼樣的公民呢?



組織的力量,燒不盡的人間 ─訪東海人間工作坊洛書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二期火熱出刊]

採訪撰述 / 劉惠中


Q:談談你求學過程中最在意的事?
 
求學的過程中,我並沒有覺得不順利。就是從學區分發的公立國中,一路考上中段的國立高中而已。不過我在意的事情其實一直有變更,例如我小時候對科學很有興趣;但是到了國中的時候,我開始試圖寫一些文學的東西;之後上了高中,我開始習慣去上網打筆戰,也開始對一些東西有質疑。而之所以會踏入現在的生活,最早應該要回溯到我高一的時候。
 
高中時期,網路上有一個校園的匿名討論區,討論區裡面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會清楚地呈現出來。你可以在裡面看到學長姐對學弟妹的霸凌。那時候只覺得,其他人的話好像也沒比我有道理,所以就開始跟他們討論,甚至筆戰。之後也開始進入其他的網路論壇,例如深藍的人文版(註一),而後關於烏鴉邦(註二)的一些行動也是從這裡出發的。最早在意的事,就是那點自信的火。就是你可以有信心地去認為,雖然他們年紀比你大,但你並不會在道理上輸給他。所以我高中的時候著迷的是,如何去梳理在論壇上討論時的一些邏輯,並找到別人的破綻。
 
那時候也認識了哲學哲學雞蛋糕(註三)的白鹿,他那時候開始寫部落格,大家都叫他「雞蛋糕老闆」。我從他那邊學到很多,包括分析哲學與批判思考,如何去抓到別人的謬誤,然後去跟別人討論其中更細緻的部分。
 
我在論壇上寫東西所造成的影響,甚至讓不少老師在上課時提起。雖然我的導師不太理我,當我要去跟他討論我做的一些東西,他也不跟我講。不過如果我去做了什麼東西戳動學校,他也不會讓學校的壓迫施展到我這邊來。一定程度上他是偏向保護我的狀態,但總之就是一個絕緣體。而其他同學,因為我跟他們不是很熟,大家對我的印象也就是印象也就是頗有正義感的人。
 
Q:為什麼你會開始有這些「不一樣的思考」?
 
我的生長背景裡,我們家是可以讓小孩解釋,講道理的。當然不是沒有處罰跟體罰,但過程中自己可以解釋清楚。通常是連自己都解釋不通,才只好被罰。這些經驗可能是我思考比較自由的原因之一。
 
國中的時候,我滿喜歡跟人聊天的。在過程中,有時候會聊彼此在想什麼。雖然還不是很有系統,但我聽了那些東西就會開始想一些事情。比方說在國二的時候,有一個老師上課時候說到:「國一很可愛,因為他們天真無邪;國二很可惡,因為他們已經懂得搗蛋;國三很可憐,因為要考試。」我一時無法反駁這些東西:升學你很累,不升學你也很累—-我突然嚇了一跳,覺得說,人在這個結構底下,能選擇的東西,就這麼的少;我們的自由,是這麼的限縮,原來我只是這兩個「很可憐」的其中一個,不管怎樣都只能「很可憐」而已。
 
過了國三之後,因為本來就有在思考一些社會上的問題,所以才漸漸進了網路的論壇跟人深入討論。當我在寫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心裡面想的是,我一定要搞清楚,什麼是自由?什麼是不可以被侵犯的東西?如果這社會是肉弱強食的時候,那有什麼東西是應該要被保護的?可不可以讓這社會不要這麼和諧?我一定要搞清楚這些,才能去解釋我這些另類思考可以是實際存在的,而不是空想的。當我開始在探索這些事情的時候,剛好上了高中,變成全校最低的階級。我看到了我的學長姐,他們的思考如此的粗暴愚蠢,所以我理所當然就去跟他們辯論。我也發現大家真正的意見在網路上才會出現,平常一定看起來都很和善。因此我如果要討論這些事,一定都在網路。這就是我國中到高中跳脫框架的過程。

Q:曾經有哪些在校園反抗威權的經驗?
 
高中時候,我們的建築有點像四合院,中間有一個噴水池,外面是操場。每次運動會的時候,會有一個傳統,就是大家會在大樓圍著往下看,而有人會在底下繞操場、繞水池五次。那是一個學生很嗨的傳統,可是有一屆忽然被禁止了。校方說那很危險,但大家不理他,搞到最後教官出來抓,甚至最後結束的時候還在台上罵學生。很多學生因為這樣都受到了打擊,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事。那時候我就為這件事情,特別寫了一篇文章貼到深藍內高版,在學生之間引起不小迴響。我那時候就寫說,繞水池這件事真的像學校講得這樣不堪嗎?我們要想清楚,這件事對我們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如果你只是很嗨的跟大家繞,就被罵得像混蛋,這樣不是很可憐嗎?我就是類似這樣的方式去書寫。我在高中的時候,大致上跟同學的接觸、或是在校內參與的方式,都是用網路這樣有距離的。在學校沒有發起過任何的東西。
 
Q:你如何對待你覺得不合理的事情?
 
比起發文章,我更喜歡回文章。我不太會有一個理想模型,去跟你說應該怎麼做,而是說網路上有一個言論出現了,那我來指出這個言論哪裡不合理,或是說那些地方是你不應該干涉的。
 
我當年的立場大部分都是從自由解放的觀點出發:他應該要有的權利被壓抑了。那我就出來,說這件事不該如此。其實高中時我沒有遭受任何被剝奪學習權的迫害經驗。我所有的行動都在網路上,從網路開始也從網路結束,不太會把它拿到現實中來討論。網路上學長姐都在,我甚至也打出自己的班級,但也沒有人來找我,反正內高的人就是一群俗辣。比方說這個繞水池事件,對我來說有一個原則被打破了。學校隨便編了理由阻止學生做這些事,我覺得那是不正確的,那我就必須說話。就是一個類似「正義感」的東西,不太是人跟人間的情感去推動這種事。(ps. 我其實就是閒閒沒事幹的人)
 
Q:怎麼去思考你上大學這件事?
 
中學時,跟不同人的討論當中,我漸漸開始抱持了某些理念。基本上就是自由、反壓迫,以及解放……等等這些關鍵字。我在論壇裡發現:從我自己理念所延伸出來的論述不一定比別人差,同時藉由磨練自己的腦袋,讓自己漸漸能夠更敏銳地思考。國中之前別人都當自己是小孩,國中升高中則是一個轉變的過程。在網路上大家都一樣,一切憑自己的本事,因此想法的熟練度在這地方成長得很快。
 
會去考東海政治系跟我在網路論壇的經驗很有關係。那時候我是版主,根據管理各個版的經驗我歸納出了一個尚可的板規。在深藍版上基本上也沒有出任何的紕漏,討論情況都非常的順暢,也保障了文章的質量。這是一個很難拿捏的東西,因為你不能讓他變成閒聊版,但又不能弄的太專業。而我當時很天真地推論:這個社會缺乏一種特別的共識或是制度,因為缺乏而造成失序。那我就想:如果去政治系,有了擬定政策的思維能力,或許對這個社會是有用的。那時就是一種比較制度主義者的想法,沒有意識到網路跟現實的差異。
 
所以我就依據這個想法去挑選科系,這跟許多我高中同學的動機不太一樣。很多人是在上大學後,透過各式各樣的文化刺激,才去開始思考自己跟別人的不同,但這過程在我中學時候就發生了。所以對大部分人來說,大學前後有很大的不同;對我來說我比較依據社團去區分我的不同階段,像烏鴉邦、人間工作坊等。但考上東海政治系之後其實我滿失望的,老師跟學生們普遍卻乏自信跟互信,同學也不是很在乎公共議題。到目前為止,依據我的經驗,每次東海校內發起的聯署,政治系的聯署都是倒數的,不太會有人願意聯署。所以我進去的時候,前半年滿擺爛的。就是非常的sad,好像我進來的地方跟想像中不一樣。
 
我原本想像中的政治系是,既然大家都願意來到這地方,那對於公共事務的討論,應該是要很活躍的。包括觀察現象、思考為何如此、如何去制定符合大眾的政策,讓他變得更好而不是更壞的政策……大家應該是要願意討論事情的。我在高中時候討論氣氛不太熱絡,我也覺得理所當然。可是到了大學還是這個樣子,那我就覺得無法接受。所以我覺得在跟社團的人相處、對話思考、參與各個團體去想自己要做什麼事是成長最多的,而對於大學的課業心態就是能過就可以了。對我來說,大學的價值,就是讓我能夠待在校園裡面,有時間跟空間做自己的事。且課堂給我的東西讓我很失望,所以我一定要在外面不停地跑,外面指的不一定是校外,而是課堂之外。
 
Q:為什麼會加入人間工作坊?
 
過去高中沒有遇到太大的壓迫,所以進入大學之後也沒有被解放的感覺。而相關行動的開端,跟烏鴉邦所參與的「馬公高中」事件(註四)有關。馬高事件發生在我大一的暑假,2009年的八月多,烏鴉邦就是在那時候開始把自己定位成「校園民主促進會」,從那時候這團體也開始轉向。之所以會說是「促進」而不是「參與」其實是因為我們也沒有做過。沒有做過也就不會有熱情,只是覺得需要把他講出來而已。當時對於「上街頭」的想像還是很貧乏,而且覺得很奇怪。但在馬高事件中,很明顯的就是,透過社運操作,最後那個學生可以不被記大過。而這件事情讓我開始有熱情,去瞭解有關社會運動的種種。後來因為烏鴉邦其中一個夥伴從黑水溝(註五)帶回來很多社運的東西。讓烏鴉邦變成社會抗議的行動團體,展開了積極的實踐。從這裡開始,我就對這些事情比較接受,好像也有了一些行動的可能,所以就開始思考自己能不能在東海做一些事情:或許東海裡面可以有一個以學生力量為出發點的行動組織。
 
我在加入社團之前,還是一直使用網路來面對種種的不合理。比方說在與對象不相干的平台去論述整件事情,並且影印文章張貼。到了馬高事件之後,比較積極的運動式的、給予直接的施壓方式,不是只是在網路上寫文章間接式的去靠杯。人間是一個批判實踐理念的團體,讓我對於校園學生行動的想像更加的成形。正好我班上的一個同學郭書瑋找到我,因為那時他剛加入瀕臨倒社的「人間」,就找我一起來復興這個社團。

Q:對於社團,最印象深刻的是?
 
讓運動價值成為優勢的意識形態
 
剛進人間的時候,因為他已經瀕臨倒社接近半年(註六),所以當時校園沒有人知道他在幹嘛,或是都忘記了人間做過什麼事情。所以那時候的目標就是把人間轉變成一個窗口,如果事情發生了有人會去想要找人間,把他定位成「反抗的學生運動」。我覺得這些事情最後我們的確有做到,現在在東海很多人都已經知道,有一個搞運動的社團叫做人間工作坊。因此如果有學生感受到權益受損,「去找人間」就是一個可能的選項。可是現在去反省,當時只有這想法其實是不夠的。因為所謂的「搞抗爭找人間」,跟「跳舞去熱舞社」,是沒有差別的。這變成是要搞的這些人在那個地方,可是他跟社團是沒有合作關係的。我們要做的,應該是「讓人間的意識形態在東海變成主流」。比方說「不要亂丟垃圾」每個人聽了都不會反對,可是當有人說「哎呀亂丟垃圾又沒關係的時候,大家也不會太質疑他,不太管那個人實際上有沒有在亂丟。那在這個例子中,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讓學生深信「垃圾亂丟很嚴重,會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的這種程度,我們才能說我們在運動紮穩了腳跟。這件事情本來是想在反臭氣運動(註七)的時候做,可是後來其實是沒有做到的。
 
變成一個啟蒙(illuminate)他人的組織者
 
另外一件很深刻的事情就是搞組織。到了人間之後,很多事情開始要獨當一面。比方說必須要想怎麼樣招新生、怎麼樣對新生、怎麼樣編教材,想要將新來的人變成什麼樣的夥伴?總而言之,在社團做的事情,就是想辦法讓進來的這些人,在未來的社會裡面有自己實踐運動的角落。這過程就是「啟蒙」(illuminate)。啟蒙的意思就是認清自己的無知與愚昧,並開始想要去「知道」,而不是過去那種「不知道也沒關係」的心態。
 
搞組織還有一個困境是,一旦說出自己的生涯焦慮,學弟們可能會覺得,連學長搞運動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那我該怎麼辦?我們在組織對象的時候,總是讓他們脫離原本的生活,激發每一個個體去燃燒,去發光發熱,也是去消耗。我後來反省,當時應該用一種「大地回春」的方式來進行,讓整個校園意識能夠普遍的抬頭。不能只是單抓幾個人去做這些事,這會變成「犧牲自己去成就運動」。
 
大學的學術課堂上沒辦法帶給人啟蒙的原因是因為,它們沒辦法告訴人為什麼。為什麼要去了解這些?這些知識有甚麼幫助?這不只是現實上的幫助,而是沒辦法說服自己為什麼要了解這些事情。而搞運動是個辯證的過程,一開始進去的時候甚麼都不懂,也不會有熱情。但當你看到很多東西之後,你就會進一步去做些甚麼。當我們面對這些善良與邪惡,我們才會知道自已支持的東西到底是甚麼;反對的東西到底是甚麼。在光影交錯間,每一步的反省都會比前一步更多。從內心出發,甚至去改變其他人。
 
在我加入社團之前,雖然我抱持著某種自由或解放的理想,但那些真的需要被解放跟被幫助的人,我對他們所做的其實很少。加入社團後我想的是,要做一點事情去促成我心中自由、解放的理念。而如何達成的方法,也在過程中一步步的浮現。
 
Q:在東海,你如何看待所謂的「大學精神」?
 
東海之前還有辦過一些論壇去談高等教育的精神。當然這些人對大學部的想法還有學生應盡的倫理,大概跟所謂的士大夫差不多。但我們現在的大學跟以前的大學不同了,當大學已經成為幾乎每個人都要經歷的過程時,我們就知道在結構面上,他一定不同。現在的大學生也跟以前的大學生不同。比方說,如果場景回推30年,我一定不會是大學生,像我英文這麼爛,一定考不上()
 
所以那時候對大學的想像及社會價值應該要與現在不同。尤其是當它傳統的精神已經失去,那我們更應該要賦予它一個新的精神。對我來說那個精神就是「社會參與」,因為大學生的角色跟一般人的角色不一樣。對於大學生來說,他們有一些他們自己的武器,跟他們自己的長處,包括組織自己的同儕是相對容易的,雖然說很多人需要很辛苦的打工,可是我還是必須說,在經濟層面他們負擔的遠遠比出社會的人少,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利益考量不會這麼多,那對於一個公共參與或社會發聲,這些作為一個大學的新高等教育精神,到底有沒有可能?也是我想要做的初步探討的。
 
我覺得東海還是有一些人文的空間,去談這個「高等教育精神」。一直到現在,東海裡面的教授都還會互相爭論大學精神的問題。這其實是一個訊息,至少我們比沒有那些討論的學校好:因為他們可以說已經完全放棄了這樣的探索。人間工作坊是一個機會,讓東海的學生可以開始去思考關於大學是甚麼?社會又是甚麼?我在大學裡,在社會裡,我的角色與應盡的義務又是甚麼?這不只是「學生們」應該思考的議題,我覺得我身為一個組織者,也還處於一個探索的過程。
 
(註一) 深藍學生論壇:聚集最多高中生的大型網路論壇,功能雷同大學生的PTT電子佈告欄,是個提供高中生各種話題、各種結社的論壇討論網站,人文版即論壇中的其中一個討論人文領域話題的區域,有關於人文思考的文章皆可發表於版上,跟其他在論壇上的網友進行討論,許多社會類組高中生在此發展關於自己有興趣的話題,談論時事及教育問題。
 
(註二) 烏鴉邦:現名為烏鴉邦中學校園民主促進會,誕生於2006年的深藍論壇人文版,是個由網路討論平台崛起的學生社團,歷經多次轉型,起初的成員包含高中生與大學生。從虛擬的網路社團到實體的組織運作,一致的核心精神都不脫離如何讓學生以批判性思考參與社會。曾舉辦多次討論會、營隊、讀書會,作為學生參與公共事務的培力,並以聲援校內發動抗議學生為手段,促進校園民主的推動。
 
(註三)哲學哲學雞蛋糕:由一位哲學研究生撰寫的部落格網站,主要在從事將分析哲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推廣給大眾,用分析哲學方式探討各種生活常識、社會時事,促進邏輯的提升及批判思考的能力,現點閱率已高到178萬人次,是個知名學術部落格網站。
 
(註四) 馬公高中事件:馬公高中於2009年的學期宣布,下學期制服需繡上學號。有學生不滿學校未進行民主討論程序,就逕自宣布已決議事項,故發起抗議行動。該生將自行寫的新聞稿張貼在各處室辦公室牆上,要求學校重視校園民主。但學校教官則以行為違法說詞來要脅學生,並對家長進行多次關說試圖平息爭議。發起學生面臨多方壓力,曾投書至教育部中部辦公室尋求協助,但教育部以「對師長不敬及煽動同儕與學校對抗,紊亂校園秩序等」,反而要求學生對師長道歉。四面楚歌之下,該生只好向學生團體求救。於是2009810日,關心校園民主的學生團體在教育部前發起抗議,訴求校園不應壓迫學生言論自由,並落實學生參與校務會議的民主參與。之後學校停止記過的程序,改採勞動服務的方式進行處罰。最後學校經過重新討論,仍維持制服繡學號的決議。
 
(註五) 黑水溝:輔仁大學黑水溝社在民國八十年野百合學運之後成立的異議性社團,前身是「中國問題研究社」。長期投入各種社會改革運動並提出批判,培養思辨、獨立而自主的思考方式。社名「黑水溝」意指台灣海峽的古名,原先含有對兩岸議題的關心,之後也關心勞工、環保、女性、族群、政黨、學運發展等相關問題。
 
(註六) 人間工作坊於野百合學運前創立,前身為解嚴前東海地下刊物《東潮》。分類上可稱呼為學運社團、異議性社團等,是一個關注公共議題的社團。【人間】以知識為本,以批判為手段,其理念精神在於改變資源分配不平均對弱勢的壓迫,強調以學生身分介入社會改造,促進台灣民主社會的發展。人間在2008年前半年因為社員相繼離開而瀕臨倒社,一直到下半年洛書與郭書瑋等人(見內文)加入後才開始好轉。
 
(註七)東海反工業區臭氣聯盟:鄰近東海大學的台中工業區,從1973進駐台中大肚山後,多年來造成空氣汙染與異味。工業區開發造成空氣品質下降,也激怒了無數東海大學師生歷年來的抗議。最近一次針對工業區的大型遊行抗議,就是2011年東海人間工作坊發起的「東海反工業區臭氣聯盟」,上千位東海學生透過反臭氣聯盟遊行至工業區表達抗議,迫使工廠停工。台中市環保局也承諾,將「台中市固定汙染源異味排放標準草案」制定完成。








 

 

 

一份媒體教育的作業:訪新聞研究生蕭婷方

[好讀圖文版請見青聲誌第二期火熱出刊]

採訪撰文/ 范軒昂

2012年七月三十一日,「我是學生,我反旺中」近七百名學生集結,抗議旺中集團打壓反對旺中併購案人士,提出言論自由、新聞專業自主、要求NCC收回旺中併購案等訴求。那個時刻的蕭婷方正在新聞所讀書、亦在報社實習。這次事件讓她從此踏入了學生運動。這個暑假之後,她與一群願意深耕媒體改革運動的朋友開始了他們的組織工作與行動。透過訪談,我們請婷方聊聊她對於媒體教育的思考,以及她在行動過程反思的問題。

我想問的是,誰在控制媒體?

    大學時候我唸中正大學政治系,是那種玩聯誼性社團的人。我是台南人,也參加南友會,玩很兇。舞台劇、迎新宿營都有。當時對對異議性的議題並沒有什麼關注。直到大三那年我選了一堂通識課,那堂課叫做「媒體素養」,是在告訴學生,日常所見到的新聞如何透過產製過程被扭曲。這讓我瞭解到閱聽人得到的訊息已經被設定好。那時候同時也修了陳尚志老師的一門課「台灣政治經濟學」。那堂課說的是國家如何以一種隱而不顯的方式深入人民的日常生活中進行控制。這兩門課讓我想去探究「台灣的媒體是誰在控制」的問題。考研究所的時候,我就決定不要再考政治系了。當時會覺得政治系都在接觸理論、法規、制度,可是我卻不知道人群是怎麼想的、會怎麼看待這些事物。另一方面也來自於我對政治系的不確定感:畢業後不知道能幹嘛?會不會沒有工作?所以那時就想,來推甄新聞傳播吧! 
 
    畢業前做了一個國科會的論文,討論媒體與政治經濟的歷史變遷:從黨國到資本力量如何影響台灣民主?這個研究花了我很多時間,但寫完後我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處理好,欲解答的問題仍沒有得到解答。後來進入政大新聞所之後,我發現同學當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碰過傳播理論,我對傳播的認識都來自那個國科會計畫所讀的文獻。而且先前那個國科會研究讓我很沒有自信,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有能力繼續往上唸,並在這個領域裡發展出獨特的想法。其中很大的焦慮是說,課程中所學習的傳播理論,都是在告訴我傳播效果、新科技的溝通方式,這些沒有辦法解決我的問題。身邊同學,他們比較關心行銷公關方面的事,對時事討論也很少,所以會有一種很強烈很孤單的感覺。研究所跟我想像中的不一樣,碩一時,我還在釐清自己是為了什麼要來唸傳播。

第一次成為憤青,來自對現實的焦慮

    對媒改運動一開始是個外圍的觀察者,就是所謂的「手指按讚族」。但是後來看到旺中居然抹黑一個學者,以及粗暴對待影射你的鄉民(註1),讓我非常的憤怒。這個感受與媒改的議題雖然沒有直接相關,卻可以看出編輯室對新聞產製的控制。這個手段太殘暴了!做為一個傳播科系的學生,我也想為媒體改革做點什麼,所以就站出來了。731那天,現場回想起來是有點太過情緒性的發洩,比如喊「媒體不專業,回去做仙貝」的時候,其實心情有點矛盾,因為「每間媒體都在做不專業的事,為什麼做仙貝的不可以經營媒體?」我覺得還需要更深入的討論。
 
    那天站出來之後,隔天有上報紙。我的家人都看到了,我在報業工作的爸爸非常生氣,他希望我能夠安全的拿到這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學歷,好好地找一份工作,結婚生小孩。而且隔天我還要去媒體實習,爸爸會覺得這對未來的發展是不利的。後來也確實在901遊行(註2)前一天,當我穿「你好大我好怕的衣服」拍照,被主管罵「一個實習生連怎麼編採都不會,怎麼可以去評論媒體?」我認為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勞工。也不知道自己腦中已經有一個自我審查的機制。
 
    他們這樣的態度也會讓我辨識到,如果未來我想進入主流媒體,現在已經被貼標籤,那個恐懼是存在的。我知道很多運動都是在面對未來自己工作的挑戰,對我來說,能不能用工作養活自己其實我看得非常重。如果養不活自己,不用去提任何有理想抱負的事情。生計與理想之間的拉扯現在也是困擾著我。我在實習過程強烈感受到,來自編輯室的控制有多強烈,甚至有位記者還跟我說,你的讀者其實只有一個,就是編輯。
 
    我要對抗的是一個報業老闆,當我被標籤之後,如果旺中力量大到連蘋果都吃下來,那以後我要去哪裡工作,獨立媒體嗎?說實在我也不想進去獨立媒體。獨立媒體的勞動權反而更需要大家去關注:你不可以說這些人是憑著理想熱血去做這些事,就合理化他被剝削的時間與勞力,形塑出錢少事多是理所當然的圖像。以獨立媒體做為媒體改革的出路沒有辦法回應一個年輕人正在面臨的生涯焦慮。

行動中的焦慮

    731之後的營隊,籌備的初期我還沒有加入「傳播學生鬥陣」(以下簡稱傳學鬥)(註3)。一開始是個體戶,飛帆找我一起去參加這個營隊,而後人拉人,傳播科系的學生在過程慢慢才彼此認識。傳學鬥之所以會成為運動的主體是在營隊中才逐漸發生的。
 
    營隊籌備的過程有在爭論一個問題,就是營隊的對象是誰?是作為異議性學生內部培力的營隊,還是要對外開放,讓更多不同脈絡的人參與。這個爭論連帶的討論是,究竟是要先組織人去做行動,再產生論述。還是要更深入瞭解事件之後再去行動?最後的結論是先「做」再「說」,傳播學生就負責規劃課程,另外一群人弄組織,像妖西就進行工作坊的活動。
 
    現在回想,我最大的衝擊比較是,在運動中「我究竟是誰?」這樣的一個問題。我不知道自己是青盟(註4),還是傳學鬥,該站在什麼角色去發言。營隊組成包含許多團體,來自於不同科系與不同經驗的運動者,彼此對於媒體的想像有滿大的差距。但我發現,若沒有一個所屬的團體,你會不知道該從什麼角度發言。甚至是說,你能夠發言,歸因於你的群眾基礎、有沒有人跟你是同一陣線。
 
    我覺得901遊行的意義,是讓更多人重視媒體改革,看見不滿的聲音,這是重要的。但是對我個人而言,反壟斷這件事還沒有被談清楚。901不是為了針對蔡旺旺,有太多的媒體的結構面向需要被討論清楚。比如說,反旺中事件促使人們去想如何不讓私人媒體壟斷市場:目前沒有一個跨媒體壟斷法(你甚至無法證明旺中壟斷);也無法有系統的市場規約;NCC有什麼問題,要如何監督?遊行之後,我慢慢開始覺得要把這些事情釐清,要怎麼把這些一環扣著一環的問題讓更多人瞭解,是我目前想做的事。比如傳學鬥目前在做的《鬥相報》,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討論當前發生的媒體議題,也是一種媒體識讀的嘗試。

對於未來,我擔心的事……

    在這個體制裡,我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為了生存而被馴化。不再思考自己的勞動權利、對媒體與社會的問題不再提意見,而去選擇娛樂化、編輯才會要的東西。我對記者這個行業沒有太多想像,更多的是焦慮與恐懼。


1旺中案走路工事件,發生於20127月,因為旺旺中時併購中嘉案所連帶引發的事件。旺中集團旗下的《中國時報》、《中天電視台》及《時報周刊》,自2012726日起,以大篇幅報導725日當天約有百來位學生到NCC抗議購併案,現場有白衣女子發錢給參與學生之「走路工」情事,質疑與當天號召發動到NCC抗議的黃國昌有關,要求他提出說明。黃國昌回應「毫無所悉」,但未被旺中集團所屬的媒體接受,連續數日以報導質疑黃國昌。隨後引發相關學者反彈,認為旺中集團在缺乏證據的狀況下,以影射性報導攻擊反旺中學者。清華大學學生陳為廷在臉書上轉載網路圖片,指控《時報周刊》副總編輯林朝鑫涉嫌涉及此事件,認為該「走路工」為旺中集團自導自演的情事。中天電視台於新聞中公布他為該網路圖片於臉書上的轉載與散布者,並公布他臉書上的個資,以及曾為民進黨籍議員助選。此一事件引發社會各界對言論自由與媒體壟斷的討論(摘自維基百科)

2台灣新聞記者協會等民間團體201291日發起反媒體壟斷大遊行,反對旺中併購中嘉有線電視系統。約有九千人走上街頭,遊行有相當多的青年學生與媒體相關科系的學生站出來支持。

3:傳學鬥,全名為「傳播學生鬥陣」,成立於1994年,集結起關切媒體生態與台灣社會的學生,從學院階段便開始省思傳播媒體的未來出路,並且參與實際社會改革;未來在投入傳播工作時,也能夠彼此砥礪,在崗位上從事符合社會公義的報導,並且促成大眾傳播媒體的良性質變(引自傳學鬥部落格)

4:青盟,全名為「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由台灣各大學院校學生與社運青年組成。反旺中運動重要的發起團體,促使青年學生在運動中串連,持續發起一波波媒體改革的倡議及草根行動迄今。


後記:

訪談的過程能夠感受到婷方的壓力,那個大寫的歷史在個人生命歷程初次碰撞的形貌,來自家庭、來自戰友、來自同儕,眾多角色無論如何選擇,都有被誤讀的可能。我想,在這些角色的隙縫裡,也許有這樣的一個角度,關乎異議者如何在現實體驗到「生存焦慮」的故事,它抵抗現實,也對理想存疑,既殘忍,卻也真實。或許婷方感受到的,亦是每一個受到社會運動召喚的年輕人,都無法迴避的生命課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