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的小旅行


教育痛痛的,青春熱熱的

文/ 軒昂

       想用一個極私人與直接的筆調,訴說《青聲誌》發刊的意義,這樣想,很可能說話的對象並不貪遠,應該就是週遭朋友,以及這些年來很努力讓教育環境變得民主一點點的夥伴,分享這跨出來的第一步。這一步走得很難,真的很難。


       一直以來我有一個放在心裡的夢,希望台灣有一個更深入持續追蹤並檢視校園在教育權、勞動權、性別平等發展常態性的非營利組織,有站在學生立場的法令諮詢服務、以學生為中心的心理諮詢──聽過太多在教學現場或實習勞動現場千篇一律的故事,面對弱勢或者適應不良或者忤逆的學生,學生的處境常被指認為「偏差行為」的背後,是一個長期忽視學生人權的教育環境。

        那種環境裡有一個盲點,在於「看不見不同學生的處境」,看不見差異,就像是一個個拾著破碎鏡片的人,望進去其實有限卻以為那就是全部,也不再好奇其他也拾著鏡片的人。「教育生命史訪調」是拼湊這些圖像的一個開始。從2012年4月底第一次聚會開始,我們約了營隊對「生命史」有興趣的朋友「開會」,怕大家覺得無聊老遠各地跑來,於是編了一個叫「小旅行」的名目,還要大家寫「行前作業」:

唸大學以前的求學生涯是什麼樣的生活?
分享讓你深刻的社團或學運經驗,是如何發生的?
對你的影響是什麼?你心目中理想的教育長得什麼樣子?

       那天每一個人都說了自己的求學故事,有的人曾是霸凌者,有的人是被霸凌者,有的人想起跌出教育體制已經失去聯繫的同學,有的人從對方的故事裡看見自己的身影。這個「教育生命史小組」半年來的幾次聚會,透過訪談、讀書會、紀錄片思考現存教育制度對人的影響,逐漸我們希望透過刊物的製作,讓人與人有機會說話與感受他人經歷過的事。我發現最難過的,其實是自己那一關,寫自己或者周遭熟悉親近的人。實際上,記憶與關係的拿捏並不容易,然而也因為這份不容易,讓人絲毫不願意將之寫成一個簡單且速成的勵志故事。

        創刊號的文章,主要從人際網絡中熟悉的同學開始,也寫自己的教育故事。有的人先是受訪者,後來訪談之後變成參與者,陌生感降低,能夠談得更深還是疏於情節的交待滑溜過去了,我說不準。編輯的過程,總有些複雜的時刻,初稿編修有些字作者改寫或者直接告訴我想改的句子、擔心害怕的是什麼。誠實與否,有時是記憶的分歧,有時是事件無法回到當初不願究責傷害,有時是一股難以理解的情緒。這種重量讓採訪者或作者只得老老實實地練習重覆的能耐:反覆聽錄音、重讀某一段落的文字、再次詢問對方話中脈絡。

   《青聲誌》這份「慢」使得它不會是一份高發行頻率的刊物,我們相信慢在社會改革的脈絡裡能夠有另一種潛力,它帶來記憶、它帶來人與人的連結。文字不僅是一個武器,而可以用在理解人正在經歷的那些過程,看見隱匿的疼痛。

   真心希望這份刊物你們會喜歡,有一份踏實地、穿越的力量。



 教育生命史與校園民主
/ 灰塵

近半個月前,我去台中開了兩場會,教育生命史訪調小組的第三次會議,以及烏鴉邦中學校園民主促進會2012年度的社員大會;教育生命史訪調小組這個團體,在這次會議上是我初次參加,主要是應以前在亞大的社團夥伴,以及一面之緣的學長邀請參與,他們都在各自所關心的公共事務上不斷努力著,並在這個小組裡有了合作關係。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呢?原始成員們,是在一個大學學生權利調查評鑑小組的場合裡,私下促成了這個新的團體,開拓一個迴然不同的學權關注脈絡。

我們常常會在報章雜誌上見到一些成功人士的故事,企業家,或者考上第一志願的學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如何努力達成目標,他們成為了社會大眾的典範,被學習、期待複製,為了的就是國家層次的競爭力,或者個人層次的美好的未來。

不過,我們見不到「失敗者」的實際困境,這些成功人士的訊息,似乎隱約宣揚著某種扭曲的觀念,就如同反畸形十二年國教學生聯盟的洪靖,對一則鑿壁借光苦讀高中生的新聞所做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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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靖—————

看到這種新聞根本不值得高興,而是應該難過。我不喜歡把這種例子變成典範,因為更多的是在這種環境下沉淪一輩子的人,我很害怕這種例子的強調會讓我們對於這樣的沉淪仍然存在於這個社會上感到心安理得。「都是因為你(他們)不好好努力!」
—————2012/07/13—————



是的,我們習慣了某種思維,如果你跟我一樣是七年級世代之後的人,你一定聽過自己的父母總是抱怨:「為什麼別人做得到,你卻做不到?」失敗、錯誤的發生,總是會歸因到個人意願身上,好像只要你「有心」,什麼都辦得到。不過,事實並不是如此,而且我們的社會,把成功定義得太狹隘,政府跟人們往特定的方向投資、協助走這條路的人可以更輕鬆,至於其他人,就在黑暗中摸索、迷惘,甚至被社會排擠掉,然後得利者爭相呼喊著:「這才公平!」


我之前盜用了洪靖的發言開頭,寫了另一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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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種新聞根本不值得高興,而是應該難過。我不喜歡把這種例子變成典範,因為當一個社會的弱勢只能靠教育翻身,這個國家的政府就是失職的,我們看到窮苦人們努力的一面,該想的不是去消費他們來自我勵志,而是為什麼國家社會可以容忍有些人必須這麼辛苦過日子才能得到稍微理想的生活。教育裡看不見人的差異,它只支持學業優秀的學生,當它是唯一翻身的路,我們只能靠求神問卜,祈求自己或自己的小孩運氣好,遇到好的同儕、好的老師、好的家庭,以及擁有一個也許在水準之上的記憶腦袋。
—————2012/07/13—————


教育裡的失敗者,在社會與人生上幾乎注定失敗,不然就是得重新來過,賭上機運跟性格在服務業讓人雇用打拼,或者賭上微不足道的家產或貸款挑戰一竅不通的創業之路。我們卻不曾思考這之中的正當性,從社會觀念、事業結構、事業選才、學歷競爭、學校競爭、教育職業導向、教育商品的不健全,環環相扣下來,我們只能看到一件事:教育系統完全為職業服務,職業也只要這些教育爬上來的人,教育的角色竟然這麼重要,重要到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一生,然後我們還以為這是自己的選擇。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實際教育景象,學生之間必須論高下,高的人才能得到更多資格(學習資源、升學、機會、就業,甚至是弱勢補助),許多人很快就被淘汰,不然就是丟到教育邊緣的位置不再給予任何支持,他們在教育之中失敗了,在教育之外沒有任何指引與被需求。
是的,政府該做的只有兩件事:要嘛把教育弄好,讓每個受教者都有能力建立美好人生,或至少過得去的人生;要嘛在教育之外,建立起更多機會,讓人可以有更自由且好的選擇來發展,進而人們不用再依賴教育投資,燒錢唸書補習。如果有一天,職場上用人是透過人們投入工作的態度來取捨,並且職業所需的能力由雇用者重新教你,薪資待遇普遍都不錯,那麼教育的職業導向就會消失,回歸成最原始的樣子:自我實現、學習成為社會人、追求知識的渴望。

教育生命史小組,要記錄的就是在現代教育裡鮮少被看見的生命故事,苦盡甘來、或者全程快樂的成功者的生命故事我們看多了,平凡的學生、學習過程中受挫失敗的學生、成功但不認同的學生,他們怎麼看待教育、他們面臨了什麼難題,我們不知道;而教育改革,只看見他們窮、腦筋不好、師資設備不充足、學習時數不夠、不努力甚至不知足,但,真的是這樣嗎?

這點盲目,是因為我們不了解他們的實際生活跟想法,他們的存在在別人眼裡就是「弱勢」兩個字,一些刻板的想像串聯起來概括地代表了這群人的處境,沒有更多了;而大家喊著弱勢弱勢,也逐漸麻木,變成一枚遙遠的詞彙,越來越難想像那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我想貼一篇我不久前在噗浪上跟人討論EQ話題所回應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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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應該是情緒控制,以得到冷靜獨立思考事物的能力,這跟一般強調的那種假EQ不一樣,而是真EQ(雖然所謂的EQ在科學上似乎不是一個嚴謹的概念,不像IQ那樣,這點聊備一提)。假EQ就是要人學會忍耐,簡單地說,情緒激憤,不要彰顯出來就好,外表撲克臉或笑臉,另一個類似的概念就是城府深;真EQ強調的是真的把情緒排除,彷彿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你可以很平靜地看待一切,佛家好像有類似的東西。

獲得真EQ的能力,彰顯獨立思考,為的是一種「求真」,不管那個「真」是指「事實真相」還是「真正的答案」都好,不過這真的能如所願嗎?我以前也相信一樣的觀念,但我後來覺得不完全是如此。

我分享一些經驗,我參加過幾次社會運動,非泛政治化的,泛政治化的運動其實很難體驗到什麼(雖然這種的我也參加過);人民反抗政府與財團、學生反抗政府與學校,我想談的是這種例子。在社會運動的抗議或發聲場合中,會陸陸續續聽到許多當事人的遭遇與想法(他們必須告訴媒體跟圍觀者來龍去脈),他們必須嘶吼、用大聲公,這樣圍觀的人才聽得到、政府單位裡的人才聽得到,人在大聲說話時會讓情緒高昂,當事人的憤怒悲傷會湧現。

不過憤怒的聲音也不單單只是為了讓人聽得清楚,他們本來就憤怒了,耗費精神跟時間從不同的地方趕來,行動之前還有一次次的籌備討論:訴求是什麼、怎麼宣傳、希望達到最小的效果是什麼、活動進行的方式跟時間、文宣跟抗議標語怎麼準備、該怎麼精簡地告訴別人他們遇到什麼事、官員回應的時候該怎麼對答避免被呼嚨或引導……很多事情要做。

面對政府的不公不義,自己還要如此高代價地參與一場不見得會成功但不得不做的行動,用大聲公對政府罵髒話不是剛剛好,而是太含蓄了。這些當事人的聲音,在行動現場的渲染力是相當強的,因為身為「聽眾」的立場是與其同在的,相反的,政府裡的官員聽到可能就不以為意。

立場相同聚在一起論是非,會造成成員彼此的態度更加強化,這在心理學裡面是有證實的,幾乎已經是一個理論。我想說的就是在這種時候,身為一個外人的感受力問題。如果我是一位真EQ練成者,我會不在意這些當事人情緒的抒發、會看著它不斷發生,但感受不到任何東西(或者,EQ練得不夠好,選擇迴避掉這些情緒化的場面),腦裡、眼裡所剩下的,大概就是他們具體在說些什麼。

身為一位局外人,通常很難知道當事人在意的事對他們多重要,我不知道他們的生活細節、不知道他們平常在做什麼、不知道他們的價值觀跟想法,能捕捉到的線索少得可憐,但我也無法期望當事人把這些瑣事說得明白徹底,來讓我了解他們現在爭取的東西對他們有多重要。

我們人類有天生的同理心,能從同感的情緒瞭解許多事實,看著眼前痛苦的人,自己也跟著難受,就會知道對方感受到的是什麼、知道對方受到的困境帶來多大的打擊。這種同理心的情緒是不該壓抑的,壓抑反而讓人難以感受「真實」。最簡單的例子,看影片時,我們會看到人、感受到他的喜怒哀樂,所以每當影片描繪許多血腥暴力或者令人難過的事,我們會很重視那份感受(至少是當下的時候),而若只是文字平鋪直敘的描寫,感受到的東西就少得多。

受到情緒影響也許真的有些壞處,例如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我覺得這並非只能靠壓抑情緒才能解決,我們可以透過瞭解跟體驗,於當下或事後多想一點不同的情況即可。只要確實相信事情也可能不如自己所見所感受、對自己的認知抱有開放性,接受不同意見的公平檢視、甚至主動去查個清楚,都有助於從事正確的判斷。

—————2012/07/08—————


是的,不要光靠貧乏的想像去捕捉弱勢者的處境,所有關心的人,都應該好好看過他們的生活、他們所在意的事、他們在想什麼,那才是事情的「真相」,生命史的故事,比「弱勢」兩個字多了更多東西,教育改革,或者學生權益,都應該從其中去細探,找到該掙的東西、該改變的事情。

這就是這個小組的訴求,透過採訪、編寫,出版刊物,分享一則又一則不同人的教育學習歷程,呈現那不為人知的求學辛酸,並且試圖讓更多學習受挫者,知道有許多人跟他一樣,他不是異類、不是自作自受,甚至能攜手一同批判教育,為自己跟未來的後進學生,掙一個良好教育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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